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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时凌从竹林离开后,连夜策马赶往城西林国公府。他三言两语将计划和盘托出。
话音刚落,大舅率先一拍桌子:“这个法子好!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
林国公倒沉稳些,半阖着眼问:“蛊虫当真能骗过银针?”
“二哥说了,此蛊发作如同鹤顶红,但银针验不出。”萧时凌将瓷瓶取出,置于案上,“只要儿臣将鹤顶红事先藏进东宫,帝后一死,人证物证俱在,太子翻不了身。”
林国公缓缓睁眼,浑浊的瞳仁里精光一闪:“兵马调动需要时日,你且等我消息。事成之后——”
“外祖放心。”萧时凌单膝跪地,“您扶我登基,我封林家世袭罔替,永镇山河。”
大舅和二舅对他这番承诺十分满意,亲自将他扶了起来:“三殿下是要当皇帝的人了,可不能随便跪人!你放心,这大周的江山,我们帮你夺来!”
三代人的野心,在这间书房里达成了一致。
——
得了林家的承诺,萧时凌回到宫中已是四更天。
他径直去了林贵妃所在的锦绣宫。
林贵妃还未安寝,正由宫女卸妆。
见儿子深夜造访,她当即挥退左右。
“凌儿,这么晚——”
“母妃,儿臣有话对您说。”萧时凌走近她,压低声音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林贵妃听完,手里的金簪子应声落地。
她神色骤变,嘴唇翕动:“你说……要毒死你父皇?”
“不是毒,是蛊。”萧时凌纠正她。
“那有什么分别!”林贵妃站起来,指尖掐住他的手腕,“他是你亲生父亲!”
萧时凌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低沉:“母妃,他何时拿我当亲儿子看过?他眼里只有皇兄。皇兄才是他的命根子,我算什么?一个用来制衡朝局的摆设罢了。他多年忌惮林家势力,断不会让我坐上储君之位的!”
林贵妃被这话刺得说不出声来。
她何尝不知?
这些年在深宫之中,她明明出身将门、家世显赫,却偏要在那家世平平的皇后面前伏低做小。
眼睁睁看着中宫得意、太子风光,她咽下了不知多少委屈与不甘。
可如今,真到了要迈出逼宫弑君这一步时,她却不可遏制地心生退意。
那到底是她侍奉了整整二十载的男人,二十年的同床共枕,岂是能轻易狠下心来的?
“你那二哥,就没有给你别的什么蛊虫,能操纵人心智的,让你父皇直接将储君之位给你?”她声音发虚。
萧时凌冷笑:“母妃,储君之位有何用?头顶还压着一个天子,随时能废了我。我要一步登天,直接当皇帝。”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暗夜里觅食的狼,“林家已经等了十几年,这是唯一能直接扳倒太子的机会。错过了,就再没有下一次。”
林贵妃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看似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可一旦认定了某件事,便是拼个玉石俱焚,也断没有收手的余地。
更何况——林家已经应了,箭在弦上。
“此事……定要计划缜密。”她攥着儿子的袖口,声音发颤,“万不可有疏漏。”“母妃放心。”萧时凌安抚道,“二哥如今是丧家之犬,他比谁都盼着我坐上那把椅子,这蛊绝不会有问题。外祖和舅舅这几日便会陆续将兵马调进京城。万无一失。”
林贵妃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
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
接下来几日,萧时凌表面如常,照旧在府中与世家子弟斗鸡走马,荒唐度日。
暗地里,他将一小包鹤顶红裹在油纸中,派暗卫趁夜潜入东宫偏殿,塞进了太子书房的暗格里。
第五日,林府传来暗号——兵马就位。
萧时凌对镜整了整衣冠,端起食盒,朝养心殿走去。
就差最关键一步棋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殿内,皇帝正伏案批阅奏折,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眉间的倦意还没散。
萧时凌掀开食盒盖子,一碗热气腾腾的阿胶粥端了出来:“父皇,入冬了,天寒地燥,您日夜批折子,吃碗阿胶粥润润嗓子。”
皇帝放下朱笔,颇为意外地打量他:“这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你竟主动给朕送吃食?”
“瞧父皇说的。儿臣没皇兄治国的本事,连给父皇熬碗粥的孝心也不配有了?”萧时凌将碗递给一旁候着的荣公公,“还请荣公公验一下。”
荣公公取出银针,探入粥中,片刻后抽出。
银针鲜亮如新。
“陛下,这粥没事,还请陛下趁热吃。”荣公公笑着将碗呈上。
皇帝接过粥碗:“既然是凌儿专程送来的,朕哪有不吃的道理。”
他舀起一勺,凑近唇边。
萧时凌垂下眼帘,睫毛微颤,藏在袖子底下的拳头紧握。
快了。
就差一口——
“父皇,别吃!”一道清亮的声音劈开寂静,殿门被猛然推开,只见萧时隽和皇后疾步赶来。
“这粥里有蛊虫!”
萧时凌浑身血液仿佛被冻住了。
他僵在原地,脑中嗡鸣不断——怎么可能?他怎会知道的?
皇帝一听,大惊失色,连忙仔细查看。
果然,褐红色的粥水里,竟有一只黑色的细小虫子在蠕动!
“这……”皇帝猛地站起身,龙案上的奏折被带落,纸张散了一地。
萧时隽上前一步,沉声道:“父皇,儿臣方才在坤宁宫,发现一个宫人给母后送去的阿胶粥中藏有蛊虫。儿臣唯恐父皇这边也遭了毒手,便疾步赶来提醒。”
皇帝满面怒意,目光落在萧时凌身上。
“凌儿,你好大胆子,竟想对朕和你母后下蛊?”
皇后上前半步,凤目圆睁:“三皇子!本宫好歹是你嫡母,你为何如此算计本宫?”
萧时凌嘴唇哆嗦。
他想否认,可那碗粥是他亲手端来的,满殿侍卫亲眼所见,他无法抵赖。
无奈之下,他只能“扑通”一声跪下:
“父皇!儿臣是受二哥胁迫!二哥说……恨父皇母后当年将他送去南疆为质,害他瞎了一只眼。他逼迫儿臣,说若不照做,就要杀了皇嫂……”
殿中一片死寂。
萧时隽嗤笑出声:“二弟拿孤的侧妃威胁三弟就范?还真是稀奇。”
萧时凌垂着头,声音低哑:“皇兄……你不是早就知道,臣弟对皇嫂一片痴心……”
所有人都知道他对沈眉妩有意,萧时渊用她来要挟他,逻辑说得通。
眼下,这弑君弑父的锅,只能让萧时渊来背!
“够了!”皇帝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茶盏当啷作响。
“来人!三皇子谋害帝后,罪不可恕,押入天牢!”
禁卫军鱼贯而入,萧时凌被左右架起,带了下去。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手仍微微发抖。
他望着那碗粥,心有余悸。
“幸好隽儿你发现得早。不然朕和皇后中了蛊……后果不堪设想。”
这大周的江山,说不定就落入有心之人手里了。
萧时隽垂首行礼:“是父皇洪福齐天,逢凶化吉。”
皇帝看着这个长子,忽然觉得满心酸楚。
“朕的两个儿子……一个下蛊害你,差点害你丢掉一只眼睛;另一个觊觎你的侧妃,还想毒杀朕。隽儿,除了你,朕这江山还能给谁?”
“父皇言重了。”萧时隽语气平淡,“儿臣所做,皆是分内之事。只是……儿臣尚有一桩要紧事不得不禀。此事牵涉甚广,还请父皇早做定夺!”
皇帝敛容:“你说!”
……
不过半个时辰,林贵妃便疯了一般冲到养心殿。
她扑倒在皇帝脚下,哭得妆容尽毁,发髻也歪了。
“陛下!凌儿是被奸人所惑!他没想害您,他绝不敢……”
皇帝面色如铁,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慈母多败儿。这些年,就是你处处迁就纵容,才把他养成这副目无法纪的样子!”皇帝的话冷若冰霜,“他今日做出弑父谋逆之举,朕绝不能姑息。”
林贵妃浑身瘫软在地,指尖抓着皇帝袍角,声音颤如风中残烛:“陛下……想如何罚凌儿?”
“夺去皇子头衔,贬为庶民。”
八个字,轻描淡写,却如五雷轰顶。
林贵妃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她看着皇帝,浑身颤抖,忽然鼓起勇气道:“陛下,臣妾斗胆,想与您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她膝行上前,压低了声音:“陛下怕是还不知,臣妾的父兄早将大批兵马暗调至京郊。若凌儿今日出事,他们定会兵临城下。届时,单凭这宫里区区几万禁军,挡得住林家的大军吗?”
“你——”皇帝脸色铁青,惊怒交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起兵谋逆!”
“只要陛下肯网开一面,饶了凌儿这一次。”林贵妃仰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字一顿,“臣妾愿替陛下化解此局,亲手将林家的兵符奉上!”
殿内死一般寂静。
皇帝死死盯着她,半晌,才咬牙沉声道:“好。只要你交出兵符,朕暂不发落他!”
“多谢陛下!”林贵妃如释重负,泣不成声地叩首。
待林贵妃跌跌撞撞地退下,皇帝才敛起怒容,瞥向一旁的雕花屏风:“隽儿,出来吧。”
萧时隽从暗处缓步而出。
皇帝长叹一声,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隽儿,你果然料事如神。林氏为了保全凌儿,当真肯拿兵权来换。待收回林家这千军万马,朕的卧榻之侧,总算能安寝了。”
大周虽需武将戍边,可一旦功高震主,便成了悬在帝王颈上的利刃。
萧时隽垂首,神色波澜不惊:“儿臣提前恭祝父皇,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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