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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山,天师府。层峦叠嶂间云雾翻涌如潮,这座传承千年的道门第一洞天福地,此刻却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撕扯得支离破碎。
有人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天灵,也有人藏在袖中的手指暗自攥紧,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窃喜。“徐瘸子,安敢如此?!”
一位须发皆张的老道士怒目圆睁,满头白发根根倒竖,盛怒之下一掌拍出,身旁精雕细琢的白玉栏杆应声碎裂,玉石碎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纵魔行凶,屠戮正道!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有没有善恶之分?!”
“北凉罔顾法纪,勾结魔教,罪不容诛!”另一位身着紫袍的老道紧随其后厉声附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休。大殿之内,来自各方的道门修士与江湖豪杰群情激愤,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这座庄严的殿堂掀翻。
北凉王徐骁这一手,简直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整个正道武林的脸上,尤其是执掌离阳江湖牛耳近百年的龙虎山!这一巴掌不仅打疼了龙虎的脸面,更是打碎了正道武林数百年来高高在上的骄傲。
掌教赵丹霞望着殿内乱作一团的众人,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诸位稍安勿躁,徐晓马踏江湖又不是第一次,况且是闯入北凉的人有错在先···军法面前,哪有什么道理?!”
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方才还喧嚣不止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谁说不是呢?江湖事本当江湖了,可一旦牵扯到手握重兵的藩王和杀伐果断的军队,所有的江湖规矩和道义道理,便全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
人家没反过来指责你龙虎山暗中挑动江湖人士擅闯北凉地界聚众闹事,就已经是给足了天大的面子···面容始终古井无波的天师赵丹坪,在众人沉默不语的间隙,心中窃喜更甚,他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手中那柄马尾拂尘,拂尘上的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掌教师兄所言甚是,这次的确是八派联盟他们太过冲动了。”众人听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素来以智谋著称的天师,等待着他接下来的高论。
赵丹坪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沉稳而有力:“徐骁倒行逆施,人神共愤,朝廷与天下正道自有公论。然,死者已矣,我等更需往前看。”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哀伤与惋惜。
“只可惜此番罹难者中,大隋静念禅院的高僧与慈航静斋的方仙子,实在令人惋惜啊··”
龙虎山几位德高望重的大真人闻言,脸色同时微微一变,直到此刻他们才猛然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这次死在北凉的人里,大部分都是大明八派联盟的普通弟子,以他们这点微末的实力,想要去找人屠徐骁寻仇,无疑是痴人说梦,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大隋那两大传承千年的圣地,可就完全不同了··尤其是慈航静斋,虽常年隐居帝踏峰,看似超然物外不问世事,实则暗地里与九州诸多顶级宗门、各国皇室贵胄、百年门阀世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关系盘根错节,牵扯之深难以想象。
其在天下间的影响力,即便是如今的龙虎山也远远无法比拟!帝踏峰中那些被誉为不染凡尘的“仙子”传人,表面上个个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实则在各国权贵巨擘之间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其玩弄人心的手段··实在不敢让人恭维!
名为普度众生的江湖圣地,暗地里却不知有多少人嘲讽,不过是这天下最高级的“青楼”罢了!
那些被精心培养出来的杰出女弟子,也不过是些肩扛所谓“天道使命”、实则待价而沽的“花魁”而已·
就比如上一代慈航静斋的传人碧秀心,若不是她嫁给了邪王石之轩,这位魔门百年不遇的天才何至于突然销声匿迹、退隐江湖?据江湖上流传的小道消息说,这次帝踏峰的方仙子不远千里来到北凉,根本就是冲着人屠的儿子徐凤年来的··其背后的意图不言而喻。这些年间,帝踏峰的那些“仙子”们,不知用她们的美貌和所谓的“大义”,迷得多少黑白两道的巨擘与皇室门阀心甘情愿地为其驱使,成为她们手中的棋子。
如今,徐骁为了包庇那个魔教魔头,竟然连慈航静斋的人都敢杀!他这简直是自掘坟墓,惹到了真正不该惹、也绝对惹不起的势力··.·
赵丹坪语气无比笃定地说道:“大隋佛门、乃至那些与慈航静斋有旧的各方势力,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笔血债,迟早要让北凉加倍偿还!”
殿内众人闻言,先是满脸震惊,随即纷纷露出了然与幸灾乐祸的喜色。“丹坪天师高见,如此一来,北凉必将成为天下公敌、众矢之的!”“哼~我倒要看看,他徐骁还能嚣张到几时!”
赵丹坪脸上露出一抹谦逊的笑容,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至于西陵神殿的突然介入··倒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桃山地位超然于世外,其实力深不可测,这次其天谕司大神官在武当山当众受辱,神卫副统领紫墨更是当场被杀·此等奇耻大辱,西陵神殿绝不会忍气吞声!”
“一旦西陵神殿正式向武当山问罪,他徐骁便会立刻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掌教赵丹霞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解地问道:“师弟何意?”
赵丹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缓缓说道:“要么弃车保帅,坐视武当山被西陵神殿踏平,但如此一来,他北凉王在天下人心中的威信便会扫地,离阳道门也必将与他离心离德。”
“若是他选择死保武当,那便是公然与整个西陵神殿为敌!无论他最终做出哪种选择,北凉都将焦头烂额,元气大伤!”
赵掌教闻言,重重地叹息一声:“若北凉真的有事,北莽必然会趁势南下,届时中原大地生灵涂炭,我龙虎山岂非成了千古罪人?”
“师兄又何必如此杞人忧天,偌大的离阳王朝,难道能抵御北莽铁蹄的,就只有他徐家铁骑不成?”被怼得无言以对的赵丹霞,只能低着头,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一般。
比起玩弄权术的政治智慧,十个他加起来也比不过这位被称为“青词宰相”的师弟。而赵丹坪刚才所说的话,几乎就是代表着京城赵家皇室的意思,身为皇室附庸的龙虎山,也只能随波逐流,俯首听命。
只是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场看起来并不复杂的江湖纷争,恐怕最终会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九州的惊天浩劫!赵丹坪轻抚着颌下长须,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掌教无需多虑,接下来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待那魔头顾天刹离开北凉,返回逐鹿山··.·便是我等一举荡平魔教的最佳时机!”
随后,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届时,我龙虎山高举‘为同道复仇、除魔卫道’之大旗,联合天下各方正义势力,共同讨伐逐鹿山!必能一战功成,将为祸江湖百年的魔教连根拔起!”
“从此,我龙虎山天师府之声望,必将如日中天,真正领袖天下正道,成为这离阳、乃至整个九州江湖无可争议的执牛耳者!”
一幅宏伟壮丽的蓝图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所有龙虎山高层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充满了狂热的期待与贪婪。“荡平魔教,扬我龙虎天威!”在众人激昂的呐喊声中,赵丹坪负手而立,目光穿透重重殿宇,遥遥望向北凉的方向,嘴角那抹冰冷的冷笑愈发深邃。
徐骁啊徐骁,任你奸猾似鬼,这次也要自食恶果。你以为杀人灭口就能掩盖一切吗?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诸位,明日贫道便要返回京城面圣,向陛下禀明此事,待时机一到,丹坪在逐鹿山下恭候各位大驾!”
北凉王府。外界早已风起云涌,天下震动,但这座占地千亩、千门万户的庞大府邸,却仿佛自成一方独立的天地,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平静。
洛图苑内,一袭素衣的徐渭熊却坐立难安,根本无法静下心来。这位北凉二郡主凭窗而立,秀眉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冰冷的窗棂,心中早已是波澜起伏,乱作一团。
武当山下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大隋两大圣地传人惨死北凉的消息、西陵大神官离去时那句冰冷刺骨的“好自为之”、以及不断从四面八方聚集到龙虎山的九州群豪……这一切,都如同一块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而如今北凉所陷入的这一切困局,追根溯源,全都是因为那个魔教教主,顾天刹!更让徐渭熊心烦意乱、羞愤交加的是,自己竟三番五次被那个无法无天的魔头当众戏弄和……轻薄。
一想到那日在马背上与他近在咫尺的“耳鬓厮磨”,还有他那一口一个肆无忌惮的“媳妇”,二郡主~便气得浑身发抖,银牙紧咬。堂堂北凉王府的二郡主,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顾!天!刹!”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个名字,眸中寒光凛冽,浓烈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即便那家伙前些日子狠狠教训了一直让她看不顺眼的陈芝豹,但依旧难解她心头之恨……可面对修为深不可测的魔教大教主,除非调动北凉最精锐的重骑军团将其团团围困,否则根本奈何不了此人分毫。
况且弟弟凤年如今还受制于他,贸然动武,显然是最愚蠢不过的做法……“究竟要如何才能对付这个油盐不进的大魔头呢?”苦思冥想了半晌的徐渭熊,突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顾天刹此人的自负和傲气,比起素有“小人屠”之称的陈芝豹,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毋庸置疑,他确实拥有这样的底气与实力!不过有一点倒是值得肯定,这个性情乖戾的家伙偏偏是个极重承诺的人,只要是亲口说过的话,便一定会兑现。
既然如此,那便索性与他赌上这一局又何妨!徐渭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抹不容置疑的决绝与锋芒,她猛地转过身,步履坚定如铁,大步流星地踏出了洛图苑的院门,没有丝毫犹豫地径直朝着听潮亭的方向快步走去。
听潮亭的第六层。顾天刹正悠然自得地靠在雕花木窗边,指尖端着一盏热气袅袅的清茶,手中则缓缓翻阅着一本早已泛黄的道门雷法孤本典籍。一旁的红薯则一刻也不得闲,正忙着分门别类地整理那些需要仔细誊抄和精心拓印的珍贵秘籍,抱着一摞摞厚重的书卷在楼上楼下不停地穿梭忙碌着。
只是每当一想到自家教主再过几日便要动身离开北凉,远赴他乡,这位平日里活泼勤快的女子便忍不住心头一酸,眉宇间染上了浓浓的黯然神伤……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盈却又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
红薯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手中捧着的书册,整理了一下衣襟,低眉顺眼地静静候在了楼梯口处。直到那位身着素雅白衣的女子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处,她才连忙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指尖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奴婢见过郡主。”顾天刹依旧头也未抬,只是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了然于心的淡淡笑意。“郡主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徐渭熊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翻涌不息的复杂情绪,目光淡淡扫过一旁乖巧侍立的梧桐苑大丫鬟,随即意味深长地轻轻浅笑了一声。
说起来,红薯在那位人人闻之色变的大魔头身边待了这么久,唯一算得上是真正收获的东西,恐怕也就只有清楚地知道世子殿下平日里的活动范围,恰好是不多不少的三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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