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安中文网 > 多少楼台,烟雨中 > 第81章 千里归乡告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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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侧过头。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坐在桌案后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刀鞘里的剑。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几寸,但她没有动。

    “杨国忠会认罪吗?”

    “不会。他会说信是伪造的,账册是假的,孙庸是疯子。他不会认罪。”

    “那怎么办?”

    “把信呈给太子。太子会让大理寺查杨国忠,大理寺查到了证据,刑部审,御史台弹劾。一步一步来。”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上官楼沉默了。

    半年,一年,更久。

    那些在名单上的人还要逍遥半年、一年、更久。

    她父亲死了六年了,贵妃死了快一个月了,萧烟的祖父死了十几年了。

    他们等了那么久,不差这半年一年。

    但她不想等。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嗯。”

    “你父亲查这个案子的时候,身边有谁?”

    她愣了一下。

    “他有孙仲景,有顾怀仁。顾怀仁出卖了他,孙仲景替他背了锅。”

    “他没有你。”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你有我。”

    她的手松开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老宅,她睡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

    萧烟的月白斗篷还搭在台边,她把它拽过来盖在身上。

    斗篷上有他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在。

    她把自己裹在里面,闭上了眼睛。

    长安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孙庸的案卷在第二天清晨被送到了太子府。

    萧烟亲手递的,亲手交到太子李亨手里。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翻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看。

    案卷很厚,三百二十页,每一页都是一个官的名字、买官的钱数、卖官的日期。

    崔元综在洛阳待了十年,卖了三百二十个官,贪了四十八万两银子,杀了三十六个人。

    太子看到第三十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看到第一百页的时候脸色变了,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案卷合上了。

    “萧卿,这份案卷孤收下了。杨国忠的事孤会处理。你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萧烟躬身退了出去。

    上官楼站在太子府门口等着,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她看见萧烟从里面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他在等,等了十二年,再等几天应该不难。

    但几天和十二年是不一样的,十二年是漫长的、黑暗的、看不见尽头的等待。

    几天是看得见光、听得见脚步声、闻得到终点的味道的等待。

    他上了马车。

    她跟在后面。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膝上投下一道光斑。

    她看着那道小小的光斑发呆。

    光斑慢慢移动,从她的左膝移到右膝,从右膝移到裙摆上,从裙摆上移到车厢的地板上,消失了。

    马车拐进了崇仁坊。

    “萧公子。”阿九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太子府来人了。”

    马车停下来。

    萧烟掀开车帘跳下车。

    太子府的王主事站在六处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

    “萧公子,太子殿下请你去一趟皇宫见陛下。”

    萧烟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杨国忠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上官楼站在萧烟身后也看到了那句话。

    皇帝知道了,杨国忠要倒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的感觉。

    她等了那么久,从百花楼到白骨塔到血滴子到镜子迷宫到幽明录到洛阳纸贵到傀儡戏到长生殿到金缕衣到牡丹劫,十个案子,半年多的时间,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杨国忠要倒了,她父亲的案子可以结了,萧烟的祖父的案子可以翻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

    萧烟跳下车,上官楼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宫门。

    宫门很高,门洞很深,走在里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

    上官楼走在他身后,阳光从门洞的另一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前。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皇帝的寝宫里弥漫着药味。

    龙涎香混着草药的气味,浓得呛人。

    皇帝躺在床上,盖着锦被,脸色蜡黄,眼袋很重,嘴唇发白。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从床上坐起来,披着一件杏黄色的寝衣。

    手在抖,药碗在桌上轻轻震动。

    “萧卿,杨国忠的事朕知道了。崔元综的案卷朕看了,三百二十个官,四十八万两银子,三十六条人命。杨国忠收了他的银子,替他在朝中说话,替他压住告状的人。朕要办他。”

    萧烟跪下磕了一个头。

    “陛下圣明。”

    上官楼也跪下磕了一个头。

    皇帝看着萧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上官楼以为他睡着了。

    “萧卿,你祖父的案子朕也会查。武三思已经招了,当年是他主谋诬陷萧瑀谋反的。朕会下旨,替你祖父平反。”

    萧烟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低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上官楼看到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地响。

    十二年了,他等了十二年。

    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到六处的主事。

    他等了十二年,等来了这一天。

    “臣,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

    “萧卿,你先出去。”

    萧烟站起来退了出去。

    皇帝看着上官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腰间的银针上,从银针移到她药箱背带上插着的那枝白牡丹上。

    “上官姑娘,你父亲上官云起的案子,朕也会查。顾怀仁已经认罪了,周明义也认罪了。武三思是背后主使,朕会一并治罪。”

    “臣谢陛下。”

    “你父亲是个好大夫。朕见过他,在天宝五载,他来给贵妃诊脉。贵妃那时候身子不好,他开了方子,贵妃吃了半年就好了。朕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不要。朕硬给了他一百两银子,他收了,转身就给了太医署的药库,让药库多买些好药给百姓用。”

    上官楼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没有擦。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是一个老人对故人遗孤的托付。

    他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从枕边拿起一份圣旨递给她:“上官姑娘,这是给你父亲的。朕追封他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你替他收着。”

    上官楼接过圣旨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臣代父亲谢陛下。”

    她从寝宫里出来的时候,萧烟站在廊檐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看见她出来了,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份圣旨,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白帕子递给她。

    帕子边角绣着一枝墨竹,是她还给他的那块,他带在身上了。

    她没有接。

    “没有哭。”

    “风大。”

    “嗯,风大。”

    他把帕子收回了袖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宫门。

    长安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行人很多,卖花的、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上官楼走在前面,萧烟跟在后面。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挨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道影子。

    她在前,他在后。

    影子在前,影子在后。

    分不清谁是谁的。

    “上官姑娘。”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几步之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杨国忠倒了,武三思招了,你父亲的案子结了。”

    “嗯。”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圣旨展开来看着上面的字。

    天宝十五载四月初五,追赠上官云起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

    她父亲死了六年,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官职,一个皇帝亲口承认的、写在圣旨上的、盖着御玺的官职。

    但他已经看不到了。

    他看不到圣旨上的字,看不到女儿长大,看不到那些害他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他死了,死在崇仁坊的老宅里,死在顾怀仁的毒酒里,死在武三思的阴谋里。

    他的女儿替他看到了。

    “我要去给父亲上坟,告诉他案子结了,害他的人被抓了,皇帝给他平反了。”

    萧烟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不用,这是私事。”

    “我记得跟你说过这话,六处有规矩,客卿远行需派人随行。”

    “你不是护卫,你是萧烟。”

    他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谁说一定要护卫?总之,我陪你去。”

    她没有再拒绝。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是四月初六。

    上官楼坐在车里,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车帘被风吹起来,她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直,鹤氅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从长安到宣城,两千里路,她走了好几遍。

    第一遍是她一个人,第二遍是萧烟送她回去看母亲的坟,第三遍还是萧烟送她回去看母亲的坟。

    这是第四遍,她要去告诉父亲,案子结了,您可以安息了。

    马车在路上走了十四天。

    第十四天的傍晚,到了宣城。

    萧烟在村口勒住马,上官楼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

    路两边的茶园里有人在采茶,茶篓子背在身后,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掐着嫩芽。

    有茶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采茶。

    上官云起的坟在山坡上,朝南,正对着宣城的群山。

    坟头的草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上官云起之墓”,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

    上官楼在坟前蹲下来,把那幅圣旨从袖中取出来,展开,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石头压住。

    “爹,女儿替您把案子查了。顾怀仁认罪了,周明义认罪了,武三思认罪了。皇帝给您平反了,追封您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您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两套银针,一套是父亲生前用过的,一套是父亲死后留给她的。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墓碑前面,十二根银针整整齐齐地摆着,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

    父亲的字,她用了大半年,每一根都磨得锃亮。

    “爹,您的针,女儿在用。女儿没有给您丢人。”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了墓碑前那幅圣旨,圣旨的绸面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但她知道父亲在说“楼儿,你长大了”。

    她蹲在坟前,从袖中取出那包银针,取出一根最长的,刺入自己的合谷穴。

    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只是想跟父亲用同一根针,扎同一个穴位。

    父亲教她扎针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合谷穴在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约平第二掌骨桡侧的中点。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找到以后扎下去,扎对了,父亲笑了。

    她很少见到父亲笑,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堆起来,像一朵菊花。

    她拔掉针收进包里。

    “爹,我走了。明年再来看您。”

    她站起来转过身。

    萧烟站在几步之外,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下的草地上。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过他的身边,沿着山路往下走。

    他跟在后面。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坡上,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不分开的线。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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