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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赵军?
他眯了眯眼。
按剧本,赵军这个时候,该是打电话来投降的。
怎么会是一份传真?
他放下酒杯,伸手接过那张还带着传真机余温的纸。
灯光下,那一行行印得工工整整的字,撞进了他的眼里。
【周先生,听闻阁下在中环久候敝厂那通投降电话,已逾一月,深表歉意。】
周明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贵方诸位洋主子的核心备件,敝厂已无须劳烦。】
【道尼尔那枚高频微动开关,敝厂自画图纸、自造电路板,已然换上,其反应之速,较贵方那分立元件,犹快上一倍。】
【门富士那枚耐高温抗压轴承,敝厂自炼之钢、自磨之珠,亦已装妥。其内圈圆度、耐磨之能,较西德原件,更胜一筹。】
【今敝厂五台道尼尔、一条印染线,转速较原厂额定,犹高出两成。昼夜咆哮,出布如瀑,一切安好,劳君挂念。】
周明轩捏着那张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一点一点地绷直。
可那传真上的字,还没完。
【至于贵方所求那五十一个百分点的绝对控股权,连同诸位洋主子的施舍。】
【赵某,分文不取。】
【贵方若仍有雅兴,敝厂车间二十四小时不熄火,恭候各位西方工程师大驾光临。】
【届时,可亲眼一观!】
【你们口中那只配踩缝纫机、干低贱苦力的中国人。】
【是如何,把你们镶在工业皇冠上的那颗明珠,给砸碎的!】
“啪。”
周明轩手里那只高脚杯,没拿稳,磕在了红木桌沿上。
杯口磕掉一块,暗红的酒液淌了一桌。
他却像没看见一样。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僵在了脸上,一丝都动不了。
他的手指,捏着传真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慢慢泛起了白。
纸张被他捏得,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台灯的光,照在他那张僵硬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读了一遍。
又从头,逐字逐句,读了第二遍。
每读一个字,他胸口那股气,就往上顶一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助理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他还从来没见过周律师是这副样子。
周明轩死死地盯着那张传真,盯着那一行行嚣张到了极点的字。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粗重起来。
“不可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一把将那张传真拍在桌上,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起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自造电路板?
自炼轴承钢?
还转速超出原厂额定两成?
这是道尼尔,是门富士!
这是欧洲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是积累了上百年的精密结晶!
连他背后那帮掌控着渣打、花旗的资本巨头,提起这两家机器,都得高看一眼。
国营那几家有几十年底子的老机械厂,连一枚能跑这么高转速的微动开关都磨不出来,强行换上去,机器一提速立马打火卡死。
可现在,传真上却告诉他。
一个连像样实验室都没有的私营厂。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厂长,带着几个不知从哪儿划拉来的人。
就把这道封死了全球供应商的技术死局,给砸开了?
还反过来,超频两成,碾压原件?
“他在虚张声势。”
周明轩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是。”
“他机器停了,交不出货,眼看就要崩盘,所以发这么一份传真来吓我,想稳住军心,逼我先低头让步。”
“这是商场上最常见的疑兵之计。”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一个快要崩盘的人,最爱做的,就是把腰杆挺得笔直,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虚张声势,故作镇定,逼对手先沉不住气。
这种伎俩,他这些年,见得太多了。
那些濒临破产、却还在谈判桌上拍胸脯的老板,最后,哪一个不是被他一点一点,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赵军这份传真,写得越是嚣张,越是字字打脸,就越说明……
他心里,其实虚得很。
“他这是在赌。”
周明轩冷笑了一声。
“赌我先信了,赌我自乱阵脚,赌我先松口让步。”
他扶了扶眼镜,那点被打懵的慌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一个泥腿子,几个被运动打倒的老学究。”
周明轩的语气,重新带上了那股根深蒂固的傲慢。
“他们要是真能啃下欧洲百年的工业结晶,那旧大陆这数百年的技术霸权,岂不成了笑话?”
他不信。
他打心眼里就不信这个邪。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还站在门口、噤若寒蝉的助理。
“立刻。”
周明轩的声音冷了下来。
“给我接通厂里那条内线。”
“那条还没暴露的钉子,连夜给我彻查!”
“我要知道,赵军的机器,到底是停了,还是真的还在转!”
“他那两枚核心件,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是真是假,给我查个底朝天!”
……
特区北郊。
南方联合实业,一号车间。
深夜,换班的间隙。
车间里只留了几盏行灯,一号道尼尔的伺服电机还在低沉地咆哮,雪白的布面平稳地从机台下方涌出。
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借着上厕所的由头,溜到了车间最深处的角落。
他叫马二柱,是厂里二号车间的一个保养组组长。
半年前,他在香港赌马输红了眼,欠了一屁股阎王债。
周明轩的人,就是在那个时候找上的他。
他这条内线,潜得很深,连林强都没起过半分疑心。
平日里,他保养机台勤快,话不多,谁也想不到,这么个老实巴交的保养组长,肚子里揣着一颗黑心。
可这两天,他过得提心吊胆。
自打那道“巴统”封锁砸下来,雷战那个杀神,就像疯了一样。
雷战一口咬定,洋人能掐得这么准、这么狠,厂里头必定有内鬼通风报信。
这几天,雷战带着人,把厂里所有能接触到核心机台和技术资料的人,挨个过了一遍筛子。
门卫加了岗,进出都要搜身,连个纸条都带不出去。
马二柱的后背,一直是湿的。
可周律师那边逼得紧,电话里只撂下一句话,查不出来,他在香港那帮放高利贷的弟兄,就去乡下把他爹娘的腿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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