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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二柱咬了咬牙。他从工装内兜里,摸出一台巴掌大的、镀着黑漆的微型相机。
那是周明轩的人,特意从香港给他捎进来的。
他猫着腰,蹲到那台一号道尼尔的机芯旁边。
借着行灯昏黄的光,他对着被换上去的那块崭新的、密密麻麻的国产替代电子板,“咔嚓、咔嚓”,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又凑到那枚国产轴承跟前,把镜头怼到极近,拍下了那道泛着冷光、被磨得光可鉴人的内圈。
他的手,一直在抖。
拍完,他飞快地把相机塞回内兜,又从旁边那个没锁严实的技术资料柜里,抽出了林强随手扔在里头的几张测绘报告和检测数据。
那上头,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串串参数。
他不懂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可他知道,周律师要的,就是这个。
他抽出三张,叠成小块,死死攥进了袖管里。
“干什么的!”
一声暴喝,从车间门口炸响。
马二柱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就凉了。
他猛地回头。
车间口,两个护卫队的汉子,正举着手电,朝这边照过来。
马二柱的脑子嗡的一声。
就在这时,他急中生智,一把抄起旁边一桶机油,装出一副正在给机台加油保养的模样。
“是……是我,马二柱,二号车间的!”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
“今晚轮我夜里巡保,我看一号机这轴承位刚换的,过来添点润滑油!”
那两个护卫狐疑地走过来,拿手电在他身上、手上扫了两圈。
马二柱手上,确实沾着新蹭的机油。
“快点弄完滚回你那车间去。”
一个护卫沉着脸。
“眼下这节骨眼,少在不该待的地方瞎转悠。”
“哎,哎!这就走,这就走!”
马二柱点头哈腰,提着油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一号车间。
走出车间大门,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靠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袖管里那三张薄薄的纸,那枚揣在内兜里的微型相机,此刻沉得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一回,他是真的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两天后。
香港,中环。
顶层写字楼里。
周明轩一夜没睡。
他眼里布满了血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沓刚刚由那条内线,通过一道隐秘的渠道、辗转送出来的黑白照片。
还有几张抄录着参数的检测数据。
“周律师。”
助理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内线冒死送出来的。”
“东西是塞在一卷返修的电子配件里,混在退港的废料箱里头,才捎出来的。”
助理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差点就暴露了……他说,赵军那边的护卫,这两天查得跟筛子一样。”
“他在一号车间拍照的时候,险些被护卫当场逮住,是急中生智,装成给机台加油,才蒙混过去。”
“他说……他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您办的这趟差。”
周明轩没说话。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那些照片。
照片很糊,光线也暗。
可那枚泛着冷光的国产轴承,那道光可鉴人的内圈,那块密密麻麻、集成度极高的国产电子板。
清清楚楚,印在了相纸上。
他的手指,在那枚国产轴承的照片上,停住了。
又拿起旁边那张检测数据。
他的英文极好,材料和工程上的专业术语,他虽不是行家,但常年替军工财阀做法律切割,这点东西还看得懂。
内圈圆度误差,不超过两个丝。
甚至比那份西德原厂报告里标注的原件公差,还要小。
轴承钢的金相分析,铬、钼、钒的配比,严丝合缝。
热处理硬度,洛氏六十二。
比西德原件,高了整整一个点。
而那块国产电子板的换向反馈延时。
比道尼尔原装的分立元件,快了将近一倍。
超出原厂额定转速两成,断纱率为零。
一组,又一组。
全是碾压性的参数。
全是把那份所谓“欧洲百年工业铁律”,按在地上,反复抽脸的数字。
周明轩的目光,从第一行,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他看得越慢,那张脸,就绷得越紧。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从这些数据里,挑出破绽。
哪怕一个数字对不上,哪怕一处工艺露了怯。
他都能立刻断定,这是赵军伪造的、用来唬人的假货。
可他从头看到尾。
没有破绽。
每一项参数,都严丝合缝,都经得起推敲,都透着一股扎扎实实的、令人窒息的真实。
这不是凭空捏造的数字。
这是真真切切,从炉子里炼出来、从磨床上磨出来、从一块块电路板上跑出来的硬指标。
“嘶!”
周明轩缓缓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端着那张数据的手,竟微微地,颤了一下。
这位在香港排名前三、替无数跨国财阀做过法律切割、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顶级大律师。
他的脸色,在这一刻,第一次,彻底变了。
那点根深蒂固的傲慢,那份不信邪的笃定,那巨大的优越感。
在这一沓冰冷的照片和数据面前。
碎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
赵军那份传真,不是虚张声势。
不是疑兵之计。
那个泥腿子,是真的,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那个死局里,凭着几个被时代埋没的老人,生生砸出了一条血路。
他不光活了下来。
他还反手,把欧洲资本攥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给捏碎了。
周明轩缓缓地、颓然地,靠回了椅背上。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发白的天。
过了许久,他喃喃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这个人……”
他眼底,翻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寒意。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今天他能造出一枚轴承,一块电路板。”
“明天,他就能造出整台机器。”
“后天……”
周明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就能让旧大陆攥了上百年的工业霸权,从根上,松动!”
他霍然站起身。
“这个赵军!”
周明轩一字一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忌惮的凝重。
“他迟早,会成为整个西方的心腹大患!”
办公室里,那台黄铜台灯,还亮着。
周明轩缓缓摘下银框眼镜,用那块洁白的真丝手帕,擦拭着镜片。
他的手,很稳。
可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却翻江倒海。
他比谁都清楚,旧大陆这套工业霸权,是怎么建起来的。
不是靠一台两台机器。
是靠着上百年,把每一颗螺丝、每一炉钢、每一块电路板的标准、专利、原料,全攥在自己手里。
让全世界的后来者,永远只能买他们的成品,永远要看他们的脸色。
这道墙,又高又厚,几代人都未必能摸到顶。
可赵军呢?
这个连像样实验室都没有的泥腿子,只用了一个月。
就在这道墙上,砸开了一个窟窿。
今天是一枚轴承,一块电路板。
明天,就是整台机器。
后天,就是一座座工厂、一个个行业。
周明轩重新戴上眼镜,那双眼睛,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知道,他不能再把赵军,当成陆淮安那样、随手就能捏死的看门狗了。
这个人,是要被记进董事局那本最高级别名录里的。
是要让伦敦和华尔街,动用真正的力量,去严防死守的。
“去。”
周明轩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给伦敦和巴黎,分别拟电报。”
“把这些照片,这些数据,原样送过去。”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阴狠。
“告诉董事局的诸位先生。”
“仅仅封锁备件,已经困不住这个人了。”
“咱们……得换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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